在过完88岁生日一星期后，泾县宝胜禅寺的原住持上自下德长老因化缘已尽舍报而去。
一个月前，还安然无恙的老师父曾半开玩笑地对他的几个弟子说：“我要是往生了，你们要来给我助念啊”，似乎已经预感时至。
因为还在疫情期间，老师父弥留时寺院并未对外公布，可还是有一部分本地弟子得知了消息，自愿赶来和常住出家师父一起每天24小时轮流不间断地为他助念。他们说：“不敢说，要不不知有多少人要来呢。”
一位已从住持位上退居18年的普普通通的老和尚的往生，能如此牵动人心，世间人可能不太理解。然而，如果你走进这平凡普通的深处，你会发现，牵动人心的，其实是一个出家僧人勠力精进过的淡然和历经甘苦后的清欢。
出家离家，严守戒律
自德师父是半路出家，有儿有女。在家时身体不好，经常生病，常常是喝稀饭吃咸菜都会吐，一直靠着中药调养生命，因而常去寺院礼佛供僧。说也神奇，每到寺院，病即不犯，因而更加笃信佛教，终于在52岁时，毅然决然地离家别子，在本乡的黄檗大师道场宝胜禅寺剃发出家，并于第二年在江西云居山真如禅寺受戒。当时虽已年过半百，可他依然不辞辛苦，先后到浙江普陀山普济寺、安庆迎江寺、九华山佛教协会参学。
佛教有很多清规戒律，自德长老则严守戒律。为此，老师父的子女们开始并不太理解他们的父亲。
“他不让我们叫他爸爸的，我们只能叫他师父”，老师父的小女儿说：“师父出家后，我的母亲是不能去见他的。有一次因受人之请，不得已带人去见他有点事请教，结果，被他骂走了。”
佛教戒律有条规定，出家人得到的供养，只能养父母，不可养子女。老师父在九华山时，15岁的女儿去看她，他不仅要她忍着严寒为寺院洗衣被，并且在她回家时，一张车票的钱也不给她。老师父说：“八方供养的钱，给你们就是害你们，我和你们都会背因果。你们能来，就能回去。”事后，老师父跟一位年纪相近的老居士说起这件事，忍不住含着眼泪说：“其实也心疼得很，但又不能害他们。”
后来，子女们的事业都很顺利，孙辈也都自己创了业，生活十分幸福。老师父说，这都是因为佛菩萨的加持，每次子女来看望他，他都会叫他们“丢点钱，给我去放生。”
春节，子女带着儿孙来给老师父拜年。老师父给每位孙辈一人一个红包，每个红包100块钱，然后回头就会跟儿女说：“你们要供养三宝哎。”子女们就又会增加点钱放进功德箱，每到此时，老师父就会很高兴。也许是因为事业家庭事事顺利，老师父的子女们渐渐对佛教产生了信心，也理解了“师父”度化他们的良苦用心。
出任住持，兴修道场
1994年，老师父应请回到家乡，出任宝胜禅寺住持。从那时开始，老师父和另两位出家师父省吃俭用，带领信众一起整理庭院，兴修道场，对破损严重的大雄宝殿、东殿、西配殿及旧钟楼进行维修，并新建了地藏殿。说到这些，弟子们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就是“修庙，老师父真是吃了苦了。”那时，虽然他已经五十多岁，但是材料都是他亲自采买。为了买到价格优惠质量又好的木料，他亲自跑到歙县的山里，一棵一棵挑选树木，监督加工制成木料，运回寺院。施工时，他和工人、弟子们一起动手，爬高摸底，上梁铺瓦。没钱，老师父又不让弟子们出去化缘，就打借条先欠着，攒下办法会、做佛事、功德款和香火钱及当时微不足道的门票钱，攒一笔，还一笔。在任住持的近十年里，老师父几乎每天都在修建道场的辛苦与繁忙中度过。重修后的寺院更加梵音缭绕，信众日多。直到2002年，年近70才退居二线，把更大的宏愿交给了现任住持上宗下行法师。
卸下了肩头之重的老和尚，回归于静修状态。若非刻意见他，到寺院里并不常能看到他，只是会在不经意间，就看到一位身着黄色僧袍的老师父，从大观塔那边缓缓走来。对他行礼，他便面容祥和地点头还礼。因年事已高，老师父已很少参加寺院的法事与课诵，但他会在自己的时间里拜佛、绕塔，带着弟子放生，默默地做着出家人的本分事。从一个旁观的在家人看来，也许这种静修的状态才是一个修行人最向往的状态。所以，常有一些修行人自结茅棚于山林，远离尘嚣而自修。可是，大多数汉传僧人，持的是大乘佛法，行的是菩提之道，宁愿吃苦也不离众生，只为广播道种，带众修行。而要领众共修，三宝殿就是必需的修行道场，就像学校必需有教室一样。于是，修寺建殿和领众修道，就成了出家人的两大使命。而一座寺院的完成，基本都是由出家僧人一代接一代，一步一步地建设起来的。区别只在于因缘不同，所办的道业格局大小不同而已，而度化众生的道心却是无二无别的。
退居静修，化导信众
退居后的自德长老，并非完全的离群索居独善其身。18年来，很多弟子都把他当作家中的一位老人惦记着，时常前来探望。而他也确实像家中老父，每逢弟子前来，便当他们是回家了，赶紧拿出寺院供过佛的各种瓜果甜点叫他们吃，不吃就不高兴，走时还叫带上。弟子们来看他，也总是带着生活或工作中的难题来向他请教，无论是否他的弟子，也无论有无供养，他都会耐心地给出建议。很多弟子说，其实老师父并不讲多么高深的道理，但他就像父亲一样能体谅你的心事，拉拉家常，说些质朴的话语，就可以打开你的心结。因此，有的弟子甚至家中失和也会来请老师父评理，老师父便把双方叫到跟前，几句在情在理的慈悲开示，便会将矛盾化解。老师父平易近人的风格，让靠近他的人都能感受到一个出家僧人的慈悲与祥和，也因此对佛教与佛法产生了亲近心。
当然，老师父对弟子们的教化引导并非从退居后才开始的。老师父的一位皈依弟子回忆说，23年前她初皈依时，她按照老师父的要求在寺院做义工。因做的是财务工作，她感到老师父总是在用一些善巧的方法考验、磨练并点化她。老师父对她说的几句话让她至今念念不忘：“第一句是：你们刚学佛，要小小步子慢慢走，不要急，太快了，会摔跟头’；第二句是：学佛做事，要做‘痴头’，不要自作聪明；还有一句就是，他叫我做事，我怕做不好，不敢做，他就把我一骂：‘你越怕事，越做不成事’。这几句话，我高低记得。”看似平常的这几句话，却不仅让她学会了寺院里的行事规矩，也让她在现实生活中从中受益。这就是为什么佛弟子只要有机会，总会去亲近师父。因为，出家师父随缘的一句平常话，也许就可以让你受用一生。
简朴一生，清净而去
圆寂两日后，老和尚依然面容如生，身体柔软，神态安详。宝胜禅寺按照佛教仪轨为他举行了缸葬。
随后，弟子们清理了老师父的寮房。老师父生前生活极其简朴，吃清水斋，睡木板床。在他的床头，放着一只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木头箱和一只旧式四方的铁皮箱，靠墙的一只还在使用的旧式碗柜一块板已经烂掉。一眼看去，满屋都是老师父舍不得扔掉换新的破旧用具。
其实，寺院里单费虽然少，但加上儿女和弟子们的供养，老师父经济并不拮据。但是，老师父的钱只有两个用途：一是用来放生；二是将省下的钱交给寺院建设。谈起自德师父，宗行法师说：“老和尚的一生用四个字来概括，那就是：安贫乐道。自德长老一直把宝胜禅寺当作自己的家，他把一生都交给了宝胜禅寺。”
如今，自德长老已走完了大多因信仰佛教而选择出家的普通僧人常走的路，并用最后的安详，向世人示现生命的无常。宝胜禅寺的开山祖师黄檗禅师的一首诗偈中有两句诗云：“自有一双无事手，为作世间慈悲人。”自德长老，质朴平实，戒行清净，恰如一双无事手；而他建寺利生，则正是世间慈悲人。
愿自德长老不舍众生，早日乘愿再来！南无阿弥陀佛！
